云绮月回到紫霄仙门时,天色已暗,山风卷着枯叶在石阶上打转,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。她脚步未停,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径直穿过沉睡的殿宇群,走向后山那片常年雾气缭绕的禁地。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石屋,藏于断崖之下,连守山灵兽都避而远行。
叶凌轩跟在她身后半步,剑柄始终握在右手可及之处。他没问为何深夜来此,也没问那三件从战场带回的物品究竟藏着什么秘密。他知道,云绮月若想说,自会开口;若沉默,便是危险尚不可言。
柳萱儿抱着一个布包走在最后,指尖沾着一点灰——那是清理符纸残片时留下的痕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死士自爆前扭曲的脸,还有那一瞬闪过的、与常人迥异的眼瞳:漆黑如墨,不见瞳仁,仿佛深渊张口。
石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多年未曾开启的棺椁。密室内部空荡冷寂,四壁嵌着几盏灵灯,灯火微弱,映得人影摇曳如鬼魅。空气中有股陈年的湿气,混杂着金属锈蚀与符墨焚尽后的焦味。
云绮月走到中央,将三个玉匣依次摆在地上。她的动作极稳,却在触碰到最右边那只时微微一顿。那是一只通体墨玉雕成的匣子,表面刻着镇封咒纹,边缘已有细微裂痕。她深吸一口气,掌心覆上锁扣,轻轻一按——“咔”一声轻响,扣环弹开。
黑色符纸静静躺在其中,完好无损,唯有边缘微微卷起,颜色比数日前更深了些许,仿佛吸饱了血一般。她没有直接伸手去取,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绸,细细铺于掌心,才用指尖夹住符纸一角,缓缓抽出。
就在符纸离匣的一瞬,温度骤降。
叶凌轩立刻上前一步,剑尖点地,在三人周身划出一道浅痕。灵力流转,地面浮现出淡金色的阵纹,是他自创的“惊蛰警戒阵”,一旦有外物侵入或符文异动,剑柄便会震鸣示警。
“你总觉得它会动?”柳萱儿蹲下身,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符纸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,“可它一直都没变。”
“昨夜死士自爆前,嘴里念的就是这种字。”云绮月指着符纸上一段细密如蛛网的纹路,“我记住了。每一个转折,每一道回钩——和这个,一模一样。”
柳萱儿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在用这个东西控制人?”
无人应答。寂静中,只有灵灯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。
云绮月已打开第二只玉匣。青铜碎片静静卧于软绒之中,色泽斑驳,像是经历了千年的埋葬。她将其翻转,正面金纹在昏光下一闪,竟似有流动之感。她凝视良久,又取出第三样东西——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,边缘焦黑,背面朝上,看不出材质来源。
她将碎片与金属片缓缓靠近。当两者距离不足寸许时,忽然发出一声轻响,如同铁片相吸,金属片竟自动贴合至青铜碎片的缺口处,严丝合缝,浑然一体。
柳萱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真的能连上……这不是巧合。”
云绮月的手指沿着拼接后的图案滑过。那是一个完整的环形,由七组重复符号环绕而成。每一组结构相似,却又微妙不同,像是一种高度规整的语言体系,却又透着不属于人间的森然秩序。
“这不是魔族的文字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在《九洲异文考》《上古典录》里都没见过。”
叶凌轩目光扫向墙角书架:“要不要找懂古文的人来?或许藏书阁有线索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她点头,“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此事一旦泄露,只会引来更多耳目。”
柳萱儿起身:“我去叫陈昭,他去年整理过北境残卷,对边荒文字有些研究。”
“不行。”云绮月摇头,“他虽细心,但嘴快。上次秘传阵图的事,不过提了一句,第二天整个东峰都在议论。”
“那……周临?沈清?他们看过西荒碑文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略一思索,“再加一个——林师姐的弟子,姓赵,名字我不记得了,就是那个总在藏书阁抄书的年轻人,整日埋头伏案,连饭都忘了吃。”
柳萱儿记下名字,转身出门。夜风涌入,吹得灵灯一阵晃动,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形,宛如鬼爪伸缩。
叶凌轩守在门口,背对着密室,目光投向远处山林。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三年前南岭失踪案后,他自己刻下的数字:七。七个本该活着的弟子,七具从未找到的尸体。
云绮月低头继续研究那张符纸,忽然察觉背面似乎有异。她将符纸翻转,借着灵灯微光细看,只见极淡的痕迹浮现于纸背,几乎难以辨认,像是以极细毫针蘸血写就。
她凑近,屏息凝神。
只能看清两个字的轮廓。第三个字被烧毁大半,只剩一道斜划。
“奉……令……”她低声念出。
叶凌轩闻声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里写着‘奉令’。”她指向那行几乎不可见的字迹,“后面看不清了。”
他走过来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镜,镜面温润泛青,乃是师父亲授的“照幽鉴”。他对着符纸一照,镜面泛起微光,模糊笔画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奉影渊令。”他读了出来。
云绮月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影渊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三个字连在一起,是‘影渊’。”
“你见过这个词?”
“小时候在一本禁书上看到过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仿佛不愿触及那段记忆,“师父发现后当场焚烧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‘影不出世,渊不启门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。
一刻钟后,三人陆续赶到。
周临提着墨盘和纸,神情谨慎;沈清手中捧着一本破旧手抄册,封面已磨得看不出字迹;最后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,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,显然是从书桌前直接赶来。
“赵子安。”那人自我介绍,声音清冷,目光却敏锐如鹰。
云绮月让他们坐下,将三件物品置于中央。“我要你们认这些字。”她说,“不要管来源,不要问用途,只看内容。若有联想,立即说出。”
周临先动手。他用毛笔蘸水,在纸上临摹下第一组符号,笔锋严谨,一丝不苟。沈清翻开手册,一页页查找对应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。赵子安则闭上眼,嘴里默念着某种古老的音节,像是在唤醒记忆深处的残篇。
半个时辰过去,烛火渐短,谁都没出声。
终于,赵子安睁开眼,眸光微颤:“这不像任何一洲的通用文字。但我曾在一篇残篇里见过类似的结构——东玄洲的‘夜诏文’,专用于祭祀隐神。”
“隐神?”柳萱儿问。
“就是不被记载的神。”他说,“它们不在正统典籍中,也不受香火供奉。据说它们存在于光之外,靠信徒的恐惧存活。而‘影渊’,正是其中一位的名字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云绮月看向叶凌轩:“你刚才说的那本书……是不是也提到了这个?”
他点头:“书里说,影渊曾试图入侵人间,被七大仙门联手封印。条件是——每百年需献祭一名纯灵之体,否则封印松动。”
“我们这一代,有人失踪过吗?”她问其他人。
无人回答。
但她记得。三年前,南岭有个女弟子突然没了踪影。当时说是走火入魔,经脉尽断,尸体也未能寻回。可如今回想,那女子最后出现的地方,正是后山禁地附近的一处废弃祭坛,而她体内灵脉纯净无比,正是所谓“纯灵之体”。
“这不是魔族自己行动。”云绮月站起身,声音冷冽如霜,“他们是被人指使的。”
“谁?”柳萱儿问。
“幕后有人在推动这一切。”她说,“伏击、死士、符阵,都不是临时起意。他们早就在布局,而且对我们很了解——清楚我们的巡逻路线,知道哪一天值守换岗,甚至……能精准避开掌门布下的巡查结界。”
赵子安忽然开口:“我还能认出几个词。”他指向青铜碎片上的另一段纹路,“这里有句完整的话——‘潜入四洲,引乱而取之’。”
沈清脸色变了:“这是计划。不是进攻,是渗透。”
“不止是进攻。”云绮月盯着那行字,一字一顿,“是腐化。他们早就派人混进来了,藏在我们中间,扮作同门,听我们议事,看我们布防。”
周临放下笔,声音发紧:“如果真是这样,我们现在说的话,也可能被听见。”
没人反驳。
云绮月收起所有物品,重新封入玉匣,逐一施加新的封印咒。她对三人道:“今晚的事,不准对外提一个字。你们回去后,把今天抄的东西全部烧掉,墨盘洗净,纸屑焚尽,不得留存丝毫。”
三人肃然应诺,离去时脚步极轻,仿佛怕惊动黑暗中的耳朵。
密室只剩他们三个。
柳萱儿靠在墙上,指尖微微发抖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云绮月没答。她走到墙边,拿起一块空白玉简,指尖凝聚灵力,缓缓刻下“影渊”二字。笔画深峻,力透玉背。接着,她又补上那句“潜入四洲,引乱而取之”,最后一笔落下时,玉简竟微微震颤,似有所感。
叶凌轩看着她:“你不报掌门?”
“现在报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证据,证明这不是猜测,而是确凿的事实。否则,掌门不会动用资源彻查,长老们更会以‘动摇人心’为由压下此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查。”她将玉简小心放入怀中,“从最近半年失踪的弟子开始,调阅各洲上报的异常事件档案。还有——战场上其他碎片有没有被捡到?”
柳萱儿摇头:“只有这一块。其余都被炸成了粉末。”
“那就去挖。”她说,“同一个地方,不可能只留一件东西。敌人不会无缘无故在那里设伏,那里一定曾是他们的据点,或是……某种仪式的起点。”
叶凌轩皱眉:“你还想回去?那片战场已被列为死域,灵气紊乱,连飞鸟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回去。”她看向门外,“天还没亮,来得及。趁着晨雾未散,趁着守界碑尚未激活巡空阵法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她转身,从玉匣底部抽出一张薄纸。这是她在清理符纸时顺手垫进去的,原本只是防潮用。可此刻,在灵灯微光下,纸上竟浮现出淡淡的印记。
那是符纸的反印。
她将纸平铺于地,俯身细看。
“子时三刻,门开一线。”
众人皆屏息。
云绮月缓缓站直身体,眼中寒光乍现:“这不是警告,是约定。”
“有人要在今晚打开封印。”